对话郑钦文：这一年，大起大落的修行

“和一个23岁的运动员探讨人生的大起大落，会不会显得过于残忍？”这是今年9月底，懒熊体育在专访郑钦文时抛出的第一个问题。

23岁，即便两年前曾站上奥运最高领奖台，对职业选手来说也仅是开端，更不必说漫长的生命旅程。

从去年9月中网中途退赛，到超过120天无法参赛，再到法网、温网等赛事接连首轮出局……过去300多天里，郑钦文参与的众多比赛都传递出一种“糟糕透顶”的感觉。灰暗的日子持续了很久，直到今年8月她在美网赛场接连逆转凯斯和斯瓦泰克，闯入八强，才终于迎来转机。而一年后的今天，她历经七场激战，最终成为中网历史上首位夺冠的中国选手，拿下职业生涯首个WTA1000单打冠军，完成了一次巨大反转。

或许是过去一年经历了太多波折，以至于她在参加耐克为她举办的新款专属战靴“赤火凤凰”发布活动时，多次感叹“人生大起大落”——对一位23岁的运动员（昨天过完生日已满24岁）而言，此时感慨人生或许为时过早。

在回应我关于“残忍”的问题时，她依然像站在网球场上那样自信而直接：“我不觉得残忍。竞技体育的赢家只有一个，这本身就够残忍。如果你不敢面对残忍，就不会站在这里。从小到大，一路走来，我体验过无数次失败的痛苦，这对我来说不是残忍，而是通往成功路上的一个环节。”

她说自己的梦想仍在途中，还有许多尚未实现。

郑钦文在今年中网的发布会上

不会赢

2025年7月18日，郑钦文接受了人生第一次手术。医生从她的右肘中取出了两块游离的碎骨，并修复了肌腱。

即使只是微创手术，康复所需时间也超出了她的预期。她告诉懒熊体育，术后自己的手臂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弯曲或伸直。原本以为两个月后就能重返巡回赛，但实际上，为了能让右臂恢复如常，花了四五个月时间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术后两个月参加中网，却又中途退赛——疼痛加剧迫使她不得不暂停。

人生首次手术虽带来诸多不便，但也让郑钦文更了解自己的身体。过去只要没有大伤，身体上的疼痛常被忽略。她会告诉自己，没关系，还能继续打，结果导致伤势加重；手术后，只要身体出现状况，她就会第一时间与团队沟通，甚至调整训练计划。

去年中网之后，郑钦文又退出了武汉、宁波网球公开赛。今年年初的澳网，也因手肘无法承受大满贯级别的比赛强度而选择放弃。

从中网退赛到无缘澳网，郑钦文经历了四个多月的比赛空窗期。对她来说，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。以至于后来遇到刚做完手术的人，她都会说：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郑钦文真正意义上的复出之战是今年二月在多哈举行的WTA1000赛。前两轮，她轻松过关，第三轮不敌莱巴金娜，无缘八强。一个月后的迈阿密站比赛，同样晋级16强。5月的罗马、马德里站比赛，她也继续保持在32强。

今年2月，WTA1000卡塔尔公开赛郑钦文对阵莱巴金娜

复出三个月，郑钦文没有取得亮眼成绩，但也不算太差。人们仿佛看到一个离开赛场120多天的网球选手，正从黑暗中挣脱出来。

向上攀爬的道路坎坷而艰辛，就在她一点点接近最佳状态时，意外从天而降，接下来的法网、女王杯、温网比赛，她全部止步首轮。

对于那时的郑钦文而言，可怕的或许不是伤病，而是不会赢了。

低迷期

法网首轮出局后，郑钦文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流下了眼泪。我问她当时为何如此情绪激动，她回答说：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伤心、遗憾、懊悔、生气、愤怒，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迷茫。”

今年法网首轮，郑钦文对阵玛雅·赫瓦林斯卡

那时的她会不断反问自己：我为什么会输球？我为什么会在第一轮就输了？她迫切希望找到原因，然后以最快速度解决问题，但最后发现，所有这些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。迷茫、困顿、无助感涌上心头，诸多复杂情绪揉在一起化作眼泪，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“你是担心自己找不到最佳状态了吗？”听我这么问，她不假思索地说：“没有，我始终相信自己能恢复到最佳状态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郑钦文坦诚，自己那段时间很着急。

从5月到8月初，郑钦文在法网、女王杯、温网和华盛顿网球公开赛上经历了四次一轮游。7月28日输掉华盛顿站首轮比赛后，世界排名跌落至123位。

郑钦文向懒熊体育讲述了过去三个月遭遇的低迷期时语气十分平和。她说一开始输掉比赛时，常常反问自己为什么会输，她会回想和对比手术前的状态，后来输多了，反而慢慢学会接受现实。“哪怕这不是我想要的，也只能接受，没有其他办法。”

输掉一系列比赛后，外界已开始很认真地探讨“郑钦文的网球之路是否已经走到头了”。郑钦文告诉我，自己那段时间既不会考虑未来，也不想回忆过去。“（在那种情况下）再考虑未来，会非常痛苦、难过，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能回来；再回想过去，我取得了那么大成就，为什么现在会这样？同样也很痛苦。我只能考虑当下，通过努力，一点点让自己的排名提升上来。”

清空自己

123位的世界排名让郑钦文在参加8月1日的多伦多站比赛时只能从资格赛打起，结果连第一轮资格赛都没过。之前是正赛一轮游，现在是资格赛一轮游。

“郑钦文究竟怎么了？”这是外界想要了解的，也是她本人想要弄清楚的。当问题没有答案时，猜忌和质疑就会随之而来。“郑钦文彻底不行了，再也无法回到巅峰了”，互联网上充斥着类似的判断。

郑钦文也清楚，外面有各种关于自己的不友好评论，所以在那几个月，她选择将这样的消息屏蔽。“我那时最需要做的是清空自己。如果在精力有限的情况下还去接受外界消息，就会导致自己在挥拍那一瞬间的犹豫，这对我而言得不偿失。”

在最艰难的时刻，里巴——曾带郑钦文拿到奥运金牌，年初离开团队的西班牙教练——回来了。多伦多站比赛结束后，美联社报道郑钦文比赛时引用了里巴对她的评价：击球不干净、场上的协调性完全不行，移动也严重不足。

后来，里巴与郑钦文进行了一次长谈。据郑钦文当时的讲述，里巴对她说，你不能继续这样打下去了。你需要进行一个训练周期，把自己的网球找回来。

她思考了五秒钟后，立刻答复说：“好，那我们就这么做。”

就这样，郑钦文退出了接下来的辛辛那提站比赛，前往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布雷登顿的IMG学院——一个只有网球场、健身房和宿舍的地方，进行封闭训练。

她告诉懒熊体育，封闭训练开始前，里巴曾这样说：“你现在的世界排名是125位，而我当年的世界排名是65位，你现在连我的排名都没达到，所以在球场上只能听我的。不能像以前那样，想干嘛就干嘛。我给你安排的训练，你都要完成，而且不能抱怨，不能找理由！”

今年中网前，里巴和郑钦文在训练中

郑钦文说，像她这样年纪的运动员，非常渴望自我表现、自我表达，但在那一刻，她选择了隐忍。她会告诉自己，“现在不是（表现自我的）时候”。

在IMG学院，里巴给郑钦文安排了很多大运动量训练课，早八点半到晚八点半的训练经常会一连安排三天。休整一天后，再继续这样的节奏。累的时候她也会想，今天什么时候能练完？为什么练了那么久还要去跑田径场？可即便如此，她还是会不打折扣地完成所有训练项目。

关于那段日子，郑钦文在与球迷、媒体交流时甚至会开玩笑说，自己当时很不爽，积攒了很多关于里巴的怨气，但却不敢爆发。“我在想，等到了美网比赛的时候，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。”

修炼与修行

IMG学院的苦练持续了20天。我问郑钦文那是修行还是修炼，她说二者兼有。“对身体是修炼，对内心是修行。”

实际上对她而言，要修炼与修行的，还不仅仅在训练场上。她承认，自己那段时间与家人、团队沟通时有过很多次不愉快的谈话。家人问她最多的问题是：“你为什么会输？你是怎么输的？”

她会很不客气地说，和你们一起做长篇大论的复盘、论证对我帮助不大，我需要回到赛场上，一拍一拍地打回来。“我那段时间不想和别人说话。我需要找到内心中的火焰，同时保持足够的平静与冷静，去应对每一天的训练。”她发现，这么做对自己来说是有用的。

20天的修行与修炼让再回到赛场上的郑钦文，像换了个人。

因世界排名太低，美网也要从资格赛打起，自称“精神压力很大”的她在资格赛中，5天击败三个对手，轻松过关。正赛前两轮，也赢得很顺利。第三轮迎来了前澳网冠军凯斯。结果就像人们后来津津乐道的那样，决胜盘她在0比5落后的情况下，连追七分，上演惊天大逆转。

今年美网第三轮，郑钦文战胜凯斯赛后

回忆起那场比赛，郑钦文表示决胜盘开局非常重要，但却遭遇到了破发，让对手先得分。她当时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厢，发现里巴正双手合十，做祈祷动作。“我当时希望他能在战术上给我一些提示，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，结果他却在祈祷……”比赛过去二十多天后，郑钦文以一种玩笑的方式将这个故事向球迷、媒体讲出来，她说当自己看到里巴祈祷的那一瞬间，“道心破碎了”。

后来里巴对郑钦文说，自己是在向老天祈祷帮她赢下这场比赛。“只赢下今天这场就行，剩下的比赛都不重要。”

“我想让你在战术上给我带来帮助，结果你却在那里祈祷，你作为教练就是这样的吗？”

里巴听罢说：“你就说我的祈祷有没有用吧？”

可以赢

“赢下比赛后，我整个人都在颤抖。倒在地上的那一刻，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到了。”郑钦文这样描述自己逆转战胜凯斯的比赛。

在接下来的美网16强的比赛中，她迎来了世界排名前十、2022年美网冠军选手斯瓦泰克。结果首盘再次遭遇0比5落后、7比5反超。随后，她又在第二盘比赛中6比3击败对手，晋级八强。据媒体统计，在过去149年网球大满贯赛事中，只发生过15次单盘0比5逆转，郑钦文占了两次，而且是在间隔三天内完成的。

今年美网，郑钦文战胜斯瓦泰克赛后

“第一个0比5逆转后，我会问自己，OK，这难道是运气吗？第二个0比5逆转后，我想说，OK，这不是运气，我的实力是可以做到的。”郑钦文说。

那是郑钦文的第七场美网比赛，她终于从几个月前“不会赢”困局中走了出来，做到了“可以赢”。

与懒熊体育谈及这两次逆转以及比赛时的心态，郑钦文称她在落后时没有特别的想法，甚至都不曾想过“一定要扳回来”。“打网球的心态只有一个，打好当下的每一拍，不能让自己的思绪跑得太远。一旦有‘我一定要怎么样’的心态，打球就会受到影响。”

接下来的美网1/4决赛中，她在先赢一盘的情况下没能击败莱巴金娜，止步八强，追平了自己的美网历史最佳战绩。

美网结束后，郑钦文回到国内，代表中国队参加了比利·简金杯赛，中国队止步于1/4决赛 。

随后在今年10月，她再一次出现在去年因伤退出的中网赛场上，并打满七场，第一次闯入决赛，最终战胜新科法网冠军安德列娃，成为中网首位中国本土女单冠军，在主场真正为这一年的大起大落画上圆满句号。

发光的人

从去年中网退赛，到今年中网回归，郑钦文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年。巴黎奥运会拿到金牌让她学会了如何争取赢，过去这一年的各种失败，又让她学会了如何面对输，尤其是在功成名就之后。

“人生总会有大起大落。知道自己是谁，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，为什么而努力，这是我这段时间寻找到的答案。”参加新鞋发布活动时，郑钦文这样说。

活动现场，主持人让她对年轻球员说几句话，她会说：“如果你正在低谷期，请不要放弃自己，因为你要知道，低谷只是暂时的。这一路走来，你们看到的只是我站在聚光灯前的低谷，但实际上还有很多是你们看不到的。”

郑钦文对懒熊体育回忆，自己10岁那年参加耐克杯比赛，在八强赛中遇到了一位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女孩。在她的认知里，那个女孩无论如何也不会战胜自己。结果，她输了。回到家后，爸爸很生气，严厉地批评了她。

那天晚上，10岁的她在不停地想，自己在比赛时为什么要这么打，为什么会失误。她向上天许愿，再给一次比赛机会。结果第二天醒来时发现，自己已不再有机会。

那不是郑钦文年幼时的第一次输球，但却是十多年来可以被立刻回忆起关于失败的记忆。

她会告诉年轻人们，低谷期不是一两天，有可能会持续好几个月。“越是在低谷期的时候，越应该坚持住。天上不会掉馅饼，成绩也不会空降在自己头上，只有不断努力，保持乐观心态，才能做自己所在领域的那个发光的人。”

郑钦文的这些话，既像是说给年轻人，也像是说给过去一年的自己。在她看来，2025年夏天的手术犹如职业生涯的一条分界线，切断了向上的势头，让自己被迫重新开始。她说，只有体验过失败的滋味，才能更向往成功的力量，并将过去这一年视作为“职业生涯的重启”。

我问她，在最低谷的时候是否担心曾经的自己走丢了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
她说：“从来没有过。”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懒熊体育”（ID：lanxiongsports），作者：赵宇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